当我毁灭坍塌,我能够愈合

小号一个,谁都不熟
-陈适密|牙杀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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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人设]昔日依依别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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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3)

 

在夏习清的感知里,陈导是个很复杂的人。他总是一团和气,像一块平淡的灰斑。但笔下的每个人物又都是错综复杂的矛盾体,好似被新旧不一的各色积木砌在一起的形象,如果没有骨子里那层倔意粘着,很难形成一个让观众能一眼刻明的人。

 

《昔日依依别》这样一部作品,每个人物的轮廓线都是那么模糊,像是不同风格的色块在初见时的那场雨里融了,分拣出来一块霉绿色的兰新眉,一块血红色的游山染,边缘也不齐整,沾染了其他人的色彩。

 

这或许是他想要的效果。

 

兰新眉的嘴巴上血红血红好几块,裸露的嫩肉因为劣质的灯光照在上面而发亮。她舔掉一点漏出来的甜味,烟嘴上也沾了点红。游山染的颜色在兰新眉的嘴里。

 

游山染在她对面坐下来——其实这并不很贴切,他只是找了个地方把自己的下半身搁置,腰不用撑起来沉重的躯壳,心脏才能放心地接着跳动。

 

这是种很微妙的同理。夏习清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和游山染达成某种莫名其妙的感同身受,和他更相似的角色正坐在游山染的对面,神情充满了漠然与疏远。

 

在这种沉默的对峙中,陈导喊了停。

 

夏习清看着周自珩放下手里的烟,转过头去深呼吸。他还是不习惯烟的味道,但固执地没有逃离。

 

那天周自珩的话没有说全,夏习清猜到了更多。

 

他想亲自走一遍兰新眉的故事,去演一次“夏习清”。好像这样才能真实地感受到夏习清所感受到的东西。

 

这对于爱人来说,或许充满了隐秘的痛苦,还有些微尴尬,像对于颓丧伤怀的沉湎。所以周自珩说不出口,无法向他直说,这是一场近乎亵渎的“体验”——所以夏习清站在游山染的角度,才被动抓到了一丝同样的无力感。

 

夏习清顿了一下,转头看向陈导,“可以吗?”得到同意的信号以后,他才对饰演游山染的男演员开口道:“你怎么理解这一场呢?”

 

男演员朝他看了一眼,夏习清绕过乱七八糟的地面,坐在周自珩的旁边,把那支烟顺过来自己抽了。

 

“这个房间像个巨大的毛线团。”男演员这样形容道,“没有遇到线头的时候,游山染充满了无法理清头绪的无力感。”

 

夏习清点了下头,“这样理解我觉得没什么问题。”他转脸看向身边的人,“自珩觉得呢?”

 

周自珩面色才松弛了些,沉吟着说:“这里是两个角色无声的碰撞,游山染想要剥下……一层完整的蒜衣,”夏习清被这个比喻逗笑了,招来周自珩一记眼刀,举手表示认错,才听得人继续讲下去,“小心翼翼,想要往前。偶尔试探得多了一些,就要立刻退回来,时时刻刻在分寸的把握上进退两难。”

 

“所以他很累了。”夏习清看着对面说,两个人像拼着一唱一和。

 

对面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尖,重复似的问了一句:“累?”又转头看了下导演,发现陈导只是把目光放在夏习清身上,才收回注意力。

 

“这样频繁的和自己拉锯,是个人都会累吧。”夏习清弯了下眼睛笑道,“何况对方习惯性对你绷起一张假面——如果不是超出份额的感情支撑,谁愿意这样一直投入在一段关系里,反馈稀少,还接续坚持呢?根据我的理解,游山染也不是一个会沉浸于自我满足的人。”

 

确实,游山染在遇到兰新眉之前,生活就像一潭水银,过于平淡,旁人不堪靠近。他孤僻讷言,情绪内敛。多数时候只是默默释放自己的善意,用力往外掏自己的东西,蔓延的触手伸向过路的人,才捕获了一个兰新眉。

 

“他是一个把‘累’和‘爱’等同的人。”夏习清说,“我和自珩一起研究剧本的时候,跟他讨论过这个话题。陈导的拍摄重心一直在兰新眉身上,但兰新眉的形状在登场时是模糊的,甚至还披上了角色自己给自己套上的皮——所以在她剥离自我的过程中,游山染是非常重要的雕塑家,他雕刻了兰新眉余生的形状。我们一直以为兰新眉是一个激烈尖锐的代表,但我却觉得游山染更为偏执——同类才会自发靠近。”

 

这倒是个新奇的理解,男演员在低头沉思的时候,夏习清转头看向周自珩,“至于你……”周自珩侧耳倾听的样子让夏习清有些耳根发热,在影帝面前外行指导内行传出去都让人笑话——但他就是有发言权,“兰新眉皮囊下燃烧的东西你体会到了,她燃烧得很安静。她有完全的自我,但也身具阿喀琉斯之踵。”

 

对面的男演员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像是想起来什么,举手站起来去跟导演讲自己的一些想法了。

 

夏习清略微颔首,接着说:“很显然,兰新眉是位异性恋。她对男性角色有下意识的依恋,但父职的缺失又让她很难不对他们最终产生失望。所以在那样的结局发生之前她就会抽身——除了游山染本身的不同以外,她的内心一定是有一个缺口的。”他眯着眼睛,突然压低了嗓音,沉沉地笑道,“就像你撬开我一样,你发现了什么?你怎么知道一朵玫瑰想要离开荆棘林?”

 

他凑近周自珩的肩膀,呼吸都极为暧昧的打在耳边。

 

“如果不是你嘴上都是特效妆,我现在就很想吻你。”夏习清声音带着笑,“——这样的角色互换你还满意吗?”

 

当兰新眉或是夏习清感受到同情与爱的区别时,原来是这样的感受。

 

重新开拍的时候,两个人的状态显然又胶缠了一些。

 

“抱歉耽误了些拍摄时间。”夏习清跟陈导道了歉,导演还是那副很好说话的样子,很和善地说:“帮助理解角色而已,能让演员更快入戏反而还提高拍摄效率了呢。之前你跟我谈起对故事本身的一些建议,我就觉得这本子或许真有一部分是你替我写的,还认真考虑要不要在编剧上加你的名字。”

 

夏习清摆摆手,“陈导言重了,只是我经历过的个别体验跟这部戏的某些情绪比较贴近,所以有点感触。”

 

放在以往,他不至于做这么僭越的事。但导演明着就是认同他的态度,又事关周自珩。

 

游山染做不出死缠烂打的事,他一旦上心,只会更敏锐。那双眼睛就能钉穿心脏。

 

兰新眉主动说起她的妈妈,她说爱情让人变成诗人,浪漫是每个人都会的事,只是需要一个开启的契机。她指着桌上的校对稿说:“而我是杀死浪漫的人,我把它们放进碎纸机,重新拼凑出来的人生不伦不类。”

 

游山染在这种叙述中和碎纸屑达到了疼痛的共情,他好像被放进了那样的机械里,被绞碎了,骨头都折到剧痛。

 

“她很爱写诗。”兰新眉说,“我原来不叫这个,后来我提的改名字,她就给我取了这个。”

 

“山染修眉新绿……”她又轻声念起来,“老子平生,江南江北,最爱临风笛……她最喜欢这首词,如果我有一两分学会她的,如今也会过得不同吧。”

 

“爸爸一直试图矫正我。”兰新眉看着他说,“后来他对我失望了,我做不起手术,也不可能做他的好儿子。”她说到“儿子”两个字的时候都生涩,好像浑身充满了不自在,顿了一下才接着说,“他走了以后,我妈妈的爱情就死掉了。”她拍了拍身下那些旧书,说都是她妈妈留下的。

 

兰新眉没再去上过什么学,妈妈在家教了她许多,从诗词歌赋到伦理哲学,“我还是没学会她的诗。”

 

游山染在一片长久的静默中再度开口。

 

“你的骨头很漂亮。”

 

兰新眉凄然一笑,“这是你的诗,不是我的。”

 

夏习清在镜头后面看他这样笑,有种心口巨震的感觉。这种体验还差一步,周自珩就可以圆满毕业——而他也很快做到了。

 

兰新眉放下烟,习惯性伸了下懒腰,T恤下摆往上抻了抻,又露出一截大腿肉。游山染飞快地撇开视线,从那种低沉的情绪里脱出了。兰新眉在用身体的动作来下逐客令,时限长久的推开面前的人,回到包裹自己的壳子中去。

 

但她的动作涩住了,好像拉扯到什么,只好半截放弃,若无其事地改用了言语。

 

“如果你想听更多的故事,可以再给我打电话,我尽量记得接。”兰新眉笑道,“但今天真的不行了,还有很多稿子没有看。”

 

游山染当然从她的动作里察觉到了异样,甚至没有权衡一二,手先一步动了。在兰新眉没有对面前人的动作升起警惕心之前,他上前一步,掀开了她上身的T恤。

 

两个人都没来得及产生羞臊,腹部渗血的绷带就吸引了眼球。

 

他用力不太巧,身后的书被推倒了,兰新眉一整个人都陷在了参差的杂物堆里。游山染压在她身上,震惊地抽了口气,好像也没想到一下就能成——或许要归功于兰新眉现在很虚弱。她半张的嘴唇也用以辅助呼吸,他又看到凝结的血痂了,这次更近些,看她面色发白,摆出的懒散态度不是心脏的伪装,是她真的没有力气。

 

他突然就很恼,想问她怎么了,又觉得这问话太轻,得不到想要的回答,兰新眉定然要同他装傻。

 

其实有更激烈的办法,比送她上医院那种“折辱”更直白。

 

夏习清记得后面的剧情,也正是因为这一段的发展,才真正导致这部片有可能会被卡分级。

 

兰新眉连呼吸都扯动伤口,看人的目光却不卑不亢,好像要被掀开伤疤的人不是她。游山染垂着脑袋,像是丧气。

 

“你怎么不送我去医院?”她笑着发问。

 

游山染一抖,用恐惧的目光来缓和她的情绪。兰新眉费力地从一堆书里把自己撑起来,向他逼过去。

 

“我明白了,你想要我。”

 

兰新眉的心理疾病除却性别认同障碍和明眼可见的抑郁之外,还有其他,旁人少能接触,或者说接触也未能发现的。

 

这不美丽,或许是创作灵感可扎根的痛苦源泉,但它本身并不美丽。

 

它怪异,惊悚,恶毒,能让一个人变成怪物,难以治愈,花掉半条命才足以够到救赎。

 

很多人都够不到。

 

脚踝在地狱里被拉脱了臼,腰身撕裂像被时间腰斩,指尖才刚刚碰到一丝来年的春风。人生总是戏剧性地在这里戛然而终,她还没等到,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在等。

 

兰新眉摘下绷带和纱布给他看。

 

裸露的腹部,在游山染看过的横向疤痕之上,有一道被简单缝合的新伤,针脚很密,只是技术粗糙。这不是最吓人的,被缝合的伤口里,埋着一块鼓囊囊的东西,把她的小腹顶起来一枚游戏币大小的半球状凸起。

 

“这是什么……”他抖着声音问。

 

兰新眉给他以郑重的眼神,“这是生命。你来晚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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